第1部分:拆解工程

第1章:破碎的地板

在任何場地上建造東西之前,你都要先檢查已經立在那裡的東西。所以在我鋪陳這本書所要談的模型之前,我想先檢查一下每個人早已生活其中的那個模型。不是什麼奇特的東西。而是你我在還不會說話之前就已經吸收的那幅無聊、顯而易見、不言自明的實相圖像:世界是由堅實的物質構成的,它就在那裡,具有確定的性質,不管有沒有人在看;時間對每個人來說都以每秒一秒的速度向前流動;而你的心智,則是你的大腦像腺體分泌荷爾蒙那樣分泌出來的東西。

那幅圖像感覺就像基岩一樣穩固。但它其實只是一層地板,而這層地板上有裂縫。不是那種裝飾性的裂縫,也不是檢查員從三個角度拍照、用紅筆圈起來的那種小毛病。這些裂縫恰恰貫穿了承重的地方:物質究竟是什麼、世界本身是否具有確定性、「當下」是否放諸四海皆準,以及經驗究竟從何而來。四個假設,四道裂縫。讓我們一一走過這個場地。

裂縫一:堅實的部分並不堅實

我在第一本書中花了整整一章談這個主題(那是關於意識的一章,就在書的開頭),所以我在這裡只濃縮成檢查筆記。

放大檢視任何一個物體,堅實感就會蒸發。一顆原子幾乎完全是空無的空間;把一顆質子放大到蘋果那麼大,它的電子就在幾公里之外,中間什麼都沒有。繼續放大,你會碰到一個解析度極限,普朗克長度,在這個尺度之下,「更小」這個詞就不再有任何意義了。實相是像素化的。而粒子本身也不是一顆顆小小的實體球。在量子場論中,一個粒子是填滿整個空間的場之中的一種振動模式。沒有振動,就沒有粒子。振動不同,粒子就不同。你正倚靠著的那張桌子,其實是一團持續發出的嗡鳴。

接著是非定域性。糾纏的粒子能夠跨越任何距離,瞬間協調彼此的狀態,中間沒有任何訊號傳遞。這不是臆測,這是諾貝爾獎級的物理學,我在第一本書中已經標明了出處。就我們這次檢查而言,重點很簡單:不管物質究竟是什麼,它都不是一些坐落在名為「空間」的中立容器裡、位置確定的小磚塊。這些磚塊其實是嗡鳴的模式,容器本身也在漏水,整個系統的表現,與其說像是一個堆滿實體物品的倉庫,不如說更像是這個倉庫的一次渲染演算。

裂縫二:底層並沒有確定的世界

在這裡,我想要比這個論證的通俗版本更謹慎一些,因為謹慎版的說法更加詭異,而不是更加溫和。

通俗版說「粒子被觀察時的表現會不一樣」,這種說法會滑向「人類的注意力擁有雷射光束」這種想法。物理學說的並不是這個,我也不會假裝它是。在量子力學中,「測量」指的是交互作用。一個偵測器、一個游離的光子、一個空氣分子:任何與系統耦合並帶走一份記錄的東西都能做到這一點。不需要眼球。

但請仔細想想這實際上意味著什麼。在任何交互作用發生之前,電子並不是「有一個我們只是還沒檢查過的位置」。它根本就沒有位置。它只有一種可能性的分佈,僅此而已。而且這並不是一個等待更精密儀器來填補的知識空白:貝爾測試實驗(那些在2022年獲得諾貝爾獎、在第一本書中已有詳述的實驗)封死了那條「粒子其實一直暗中知道自己性質」的逃生路線,至少對任何仍堅持因果關係是局域性的圖景來說是如此。確定性並不是儲存在自然界底層、等著被讀取出來的東西。它只在交互作用中出現,而不是在此之前就存在。

所以,日常地板的第二塊木板,「世界具有確定的、與觀察者無關的性質,就這樣,沒有別的」,在地基處的檢查中就不合格了。我們所體驗到的那個固定而確鑿的世界,只是在我們這個尺度上是固定而確鑿的。而在它自己最底層,大自然並不保留任何確定狀態的帳本。它保留的是可能性,而某種交互作用、參與、涉入(隨你怎麼稱呼)之類的東西,才是把可能性變成事實的那個因素。一個說不出是什麼在做這個「選擇」動作的實相模型,就是一個中間有洞的模型。請把這個洞記在心裡;這整本書談的,就是要用什麼填補它。

裂縫三:不存在放諸四海皆準的「當下」

第三個假設是如此理所當然,以至於很難察覺到它的存在:此時此刻,這一瞬間,正在各地同時發生。某處有顆恆星「此刻」正在爆炸。你在國外的朋友「此刻」正在做某件事。彷彿存在一個共同的宇宙當下,像播放頭一樣向前推進。

相對論在一個世紀前就已經推翻了這個想法,只是在大眾心目中,這具屍體至今還沒有被埋葬。同時性取決於運動狀態。兩個以不同方式運動的觀察者,會沿著不同的角度把時空切分成「過去」與「未來」,而不存在任何實驗,即使只是原則上,能夠判定誰的切法才是真正的那一個。一個遙遠的事件,可以同時位在你的過去,以及另一位觀察者的未來之中,而兩種記帳方式都是正確的。所有觀察者唯一都能認同的,只有每個事件自身的局部過去與局部未來。那個大家共享的、放諸四海皆準的當下,並不是不夠精確或難以測量的問題。它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套理論之中。

物理學家大多的回應方式,是把時空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待,一整塊區塊,其中所有事件都只是存在著,而「流動」則被降級為我們意識所做的事,而不是時間本身所做的事。我在第一本書中介紹過菲利普·紀爾曼(Philippe Guillemant),這位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(CNRS)的物理學家,他的雙重因果論(double causality)認真看待了這一點:如果未來與過去一樣真實,那麼影響力也可以從未來流向現在,而不僅僅是從現在流向未來。我會在談時間的那一章中,進一步發展這個想法。就這次檢查而言,一個提醒就足夠了:日常地板假設存在一個單一流動的「當下」,而物理學,我們自己的物理學,那個連GPS衛星都仰賴其正確性的物理學,卻說根本沒有這回事。

裂縫四:沒有人能從機制中推導出心智

最後一個假設,是我從前的自己抱得最緊的一個:大腦產生了心智。神經元放電,而不知怎麼地,那放電就是咖啡的味道。

一個世紀神經科學研究得出的誠實現狀報告是:我們擁有極為出色的相關性地圖。損壞這個區域,就會失去那項功能。刺激這裡,就會聞到燒焦吐司的味道。然而我們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的,是一種推導。從來沒有人展示過,即便只是概略地,客觀的機制究竟是如何產生主觀經驗的。你可以把一個大腦精確描述到最後一個突觸,而這份描述之中沒有任何東西能說明,成為那個大腦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。哲學家稱之為意識的困難問題(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),而「困難」這個詞在這裡其實說得很客氣:這不像核融合那樣的工程缺口,我們已經知道物理原理,只是缺乏技術。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樣的推導會是什麼模樣。

也許有一天有人會解開這個問題。但請注意它的形狀。這層地板上的每一道裂縫,都出現在同一個接合點上: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相遇之處。物質在被涉入之前,始終保持不確定。當下只在局部存在,只對某個特定的視角而言才存在。而我們唯一無法從物質中推導出來的東西,正是視角本身。四個各自獨立的失敗,卻共用同一道接縫。當毫不相干的症狀聚集在同一個接合點周圍時,一位檢查員就會停止寫下「巧合」二字,轉而開始懷疑,這套設計和他手上拿到的藍圖並不相同。

這就是這次檢查的成果,目前還只是概念層面,尚未涉及實務:你不必接受我的模型,但你也再無法把日常的那個模型當作安全的預設選項來對待了。這個預設選項已經被判定不合格。站在它上面並不會讓它變得堅固;那只代表你還沒有往下看。下一章,將會整理任何替代地板都必須承載的證據。